• 2007-10-11

    如果你是一只痴鸟,我愿意做你的歌喉 - [读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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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网上搜寻高尔泰先生《寻找家园》的未收篇目。一篇篇读来。《没有地址的信》令人心颤,发冷。《天空地白》,想起曹公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刚读的这篇《唱歌》,先生狱中歌唱的,是苏联老大哥的改编歌词:
    “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
    向着那光明的路
    你看那黑暗正在消逝
    光明的路在前头”
    联想到《太阳照常升起》中的“尽头”,此几句歌词或许可以为姜文那诡谲的新片做一个注解。
    “作为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记得什么唱什么。”深为感叹。红旗下的蛋,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是自己所能够选择的。就像读徐晓女士《半生为人》前,我只知高尔基不知高尔泰,读《往事并不如烟》前,我不识储安平。竟又想起《太阳照常升起》中的台词“我知道我知道”,呵呵,看来姜文这片子足够意识流,像个任意的魔方。果然是需要慢慢咀嚼的片子,再看一遍,定有不同感受。
    高尔泰先生最终回到沉默。
    掩卷,我亦只能作长久的沉默。念起多年前写的诗句:如果你是一只痴鸟,我愿意做你的歌喉。


    唱歌
     
    作者:高尔泰

    链接来源:http://jerichorose.com/wangwen/list.asp?id=425 

      我听力很差,因此和音乐无缘。依稀感觉到一点,倒如勃拉姆斯的田园气息,华格纳的英雄气息,或者瞎子阿炳和其它江湖艺人的忧伤和悲凉,虽然也很享受,但总如雾里看花,所得甚微,就像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爬在墙头,远望着美丽的花园而不能进去游玩。“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五七年以后,花园也没了,“叩寂寞以求音”,也就只有唱歌了。
      我此生一大憾事,就是不会唱歌。
      大家都说,我是左嗓子。左嗓子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估摸着可能是发音器官的某种缺陷。我说话没问题,但只要一唱歌,别人就会说我是左嗓子,难听死了。
      但我从小爱听歌,也爱唱。常扯着脖子直喊,招人嫌。大起来怕丢人,不唱了。有时独个儿哼几句童年时代熟悉的歌,会觉得那些早已消逝的美好时光,连同它的各种细节和气味一下子全活了过来。记得日本投降那年,我们全家合唱一支歌,有几句词,印象特深:

         漫山遍野是人浪
         笑口高张,热泪如汪

      当大人唱的时候,我看到他们都真的是笑口高张热泪如汪。纵然是小不懂事,也同样有一份深深的感动。几十年来,我常常想,到专制暴政垮台的那一天,没有比唱这几句歌,更能表达我们的情感了--可惜我不会唱。
      我的有些朋友,歌唱得非常之好,我非常之羡慕。他们所表达的那些情感,我都有,但我表达不出来。有时堵得慌,只能呼喊几声。就像野兽不会说话,到时候只能号叫。但是野兽的号叫野兽能听懂,我的呼喊别人莫名其妙。
      “文革”中,我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和几个牛棚里的同侪一起翻地。那天翻着翻着,不知怎么的就唱起来了。邻近的一片地,是前所长秘书李永宁在翻。细高精瘦像一把弓的他,慢慢直起身向我叫道:高尔泰,那边有把镰刀,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干吗?他说你拿来把我杀了吧,我实在是受不了啦!另一边地里是考古组的史苇湘,他应声说再唱下去他也要告饶了。
      那以后,我没再唱歌。文革后我到大学里教书,到社科院做研究,从没有哪一个同事或学生,听到过我的歌声。
      一九八九年九月,我在南京大学被捕。先关在娃娃桥监狱,后转移到四川省看守所,都是同刑事犯关在一起。没有书,没有报,禁止任何形式的娱乐,包括唱歌。但犯人们藏有扑克象棋之类,时或偷着玩一下。有时候,也聚拢在一起,小声唱点歌。大多是流行歌曲,《跟着感觉走》,《相逢在冬季》……我都是第一次听到。
      也有只在监狱里流行的歌,更没听过。据说是“文革”时被监禁的一些文工团员做的,有个电影里面用过。狱方的麦克风里,有时也播放。不外是思亲、悔过一路,文诌诌、酸溜溜,一股子哭丧调:

         风凄凄,雨绵绵,
         我手把铁栏望外面。
         外面的生活多美好,
         何日重返我家园。
         啊,秋梨沟哪,沙松岗!

      更有甚者,像“劳改队里温暖如春,管教干部亲如爹娘”之类,也有人唱。监狱中每个号子,都是一个小小的阶级社会,一个袖珍版弱肉强食的张力结构。看着那些状貌狰狞的彪形大汉,同那些形销骨立的老弱者一同荡气回肠,我有时觉得怪异,有时又感到凄惨,有时也被歌声感动,陷入深深的忧伤。
      在想念妻子的时候,听到人们在唱“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请别为我哭泣”,或者“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立即就起了共鸣。可惜我嗓子左在里面,没法参加进去。
      在南京娃娃桥,监房是一门一窗。唱歌时,不知道关着的门外有没有警察,都提心吊胆的。四川省看守所的设备,似乎要现代化一点儿。每个监房都带着一个小天井。天井上空,天花板似的,罩着一层钢筋水泥格子网。格子的再上面,天井和监房之间,有一条空中走廊,通向所有监房的上空,是武装警察巡逻的路线。他们从上往下俯视,监房和天井都一览无余。但是他们看见犯人,犯人也就看见了他们。如想犯禁,看他们一走,就可以犯得比较安心。那怕放声歌唱几句,也无妨。
      天一亮,监房通向天井的门就开了,我们可以进去享受一下新鲜空气。晴天的中午,还可以享受一下透过数百个碗口般大小的洞孔洒落进来的阳光。只可惜在成都,阴天多晴天少,常常地,我仰望着镶嵌在深灰色格子里的浅灰色亮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天空的高远。格子下除了四面高墙,和四四方方一块水泥地面,别无他物。除了我,别的犯人都不爱在里面久留。
      只要不下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天井里,沿着墙根走路。五步一拐弯,五步一拐弯,顺时钟方向走几圈,逆时钟方向走几圈,十来平米的天井,永远也走不完。走着走着,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笼子里的狼。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脱口就唱出了两句歌: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
         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这是五十年代大学校园流行的苏联歌曲。那时我们班上的文娱体育委员叫唐素琴,特喜欢苏联歌,教了我们不少,后来我都忘了。不知道怎么的,这忽儿又冒了出来。还有:

         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
         向着那光明的路
         你看那黑暗正在消逝
         光明的路在前头

      也是那时曾唱,忘记了又记起来了。记忆的复活是无意识的,对歌词并无选择。作为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记得什么唱什么。包括样板戏和语录歌,包括“阶级敌人”在举行“向毛主席请罪”仪式时唱的《牛鬼蛇神歌》。好在歌词本身并不重要(它的意思往往是唱者给的),重要的是我在歌唱(姑且就称之为歌唱吧)。一阵歌唱以后,会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心里的痛苦也唱掉了许多。
      不管多熟的歌,在此时此地唱,都有一种陌生的体验。甚至那些扩音喇叭里天天反复播送,听得耳朵都起了一层厚茧、早已充耳不闻的歌,此时此地唱起来,也有一份亲切,一份新意。

         越过平原,越过高山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唱着这支歌,从小监狱望大监狱,从四堵大墙内看中国,看那血迹斑斑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看那各民族人们共同的监狱,抽象的地图获得了活生生的血肉之气。也许这是一种特殊境况下的心理失衡,认知、理解、想象、情感等多种心力组合的动态结构出现异常,发声的人似乎不是在歌唱,而是乘着声音的翅膀,用残损的双手抚摸一个亲人的遍体鳞伤。有时会可耻地鼻子一酸,像个神经脆弱的小姑娘。夸张点儿说,这是一场歇斯底里小发作。不过发作以后,人比以前健康。
      久之这种小小的发作几乎成了生理的需要,越唱胆子越大,声音越大,还不由得想多唱几句。有时时机掌握不好,格子的上方会有警察俯身向下发问:刚才是谁在唱歌?如果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这一问就会有许多人争相出来检举揭发。八十年代末这种情况少了,警察没人答理,也就走了。但次数一多,各监房都有的广播喇叭里就会发出警告,再唱就要查处。
      确实不能再唱了。
      回到沉默,回到孤独,我仍然在那小小的天井,转着无穷无尽的圈子。别人只能看见我右手的五个指头,依次一张一合划动,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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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写的真好,以后会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