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0-12

    高尔泰:感激命运——《寻找家园》代序 - [读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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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怡说:叫花子没有祖国。
    晓波先生说:宁做三百年殖民地。
    高尔泰先生说:奴隶没有家,我早已无分天涯。
    转先生文章一篇。链接来源:http://www.housebook.com.cn/200702/08.htm


    感 激 命 运

    ——《寻找家园》代序

    高尔泰 
     
        生活不安定,又怕热闹,没过过生日。五十、六十,都没庆祝。今年满七十那天,很偶然地,在桑塔菲附近的高山上度过。寥寥长风,莽莽奇景,感到是最好的庆祝。和小雨谈起一些往事,我说,假如我现在是一个婴儿,或者是一个婴儿的病危的母亲,对于自己的、或自己死后孩子所面临的如此人生,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恐惧。现在都过来了,能不感激命运?

        何况除了活着,还有更多。更多之一,是意义的追寻化作了文字。早年冒这个险,是因为心灵需要。窒息感迫使我用手指在墙上挖洞,以透一点儿新鲜空气;空虚感迫使我竭尽心力,想偷回一点儿被夺去的自我。机会很少,“作品”更少。那个年代,字迹是“赃物”、“罪证”,保存比写作更难,少而往往失去,常不得不从头来起。能有这些残余,确是命运的恩赐。

        但是,只是我个人的幸运。许多比我优秀的人们,已经消失在风沙荒漠里面。尸骨无存,遑论文字?遑论意义?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才是我对于命运之神的最好答谢。但是走到这一步,脚下已没了路,一切又回到零度。

        十几年来,漂泊无定居。海洋郡日夜海风松涛,烦透了古典主义的宁静;偶住纽约,受不住钢骨水泥森林里那份现代主义的机械、效率以及结构性的刚硬与冷峻;拉斯维加斯红尘滚滚,白天黑夜,理性非理性,大街上和高楼里都很难分清。无数流动交织的边缘,叠现出后现代主义模糊的面影。但是解构的语境,解不开“轻”的沉重。总是在寻找意义,看到的却只有霓虹。烟花万重后面,是荒凉无边的太空。

        十几年来,眼看着人类失去好几百种语言,地球失去好几万种生物,新世纪与第三波恐怖主义同来;眼看着同情心、爱和被爱的需要、对自由、正义和更高生命价值的渴望等等,也在和森林草原冰川矿脉等等同步萎缩;眼看着专制政权黑帮化知识分子宠物化文艺学术商业化生化核弹普及化……我只有惊讶。

        瞪着惊讶的眼睛(显出智力的限度),看世事如魔幻小说。看自己的过去,也觉得像是梦游。历史的原因,由于我的全部经验、知识和观点,都局限在一个狭小闭塞的范围,没有书籍,没有信息,没有朋友,独钻牛角。在许多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如因果律、质量不灭定律、历史不会倒退、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等等一再被证明是不正确的以后,还在以天下为己任舍我其谁,还在“以为真理在手,不由别人分说”(某人的批评,现在我认同),非梦游而何?无知是内在的黑暗,引导我在外在的黑暗中摸索,非梦游而何?

        梦醒时分,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混沌,知道了我借以呼吸的“有序”很可能是自欺欺人的童话。在核恐怖平衡的钢丝绳上,随着无数人类从未经验的事物如反物质、隐秩序、基因工程和所谓“文明的冲突”等等进入“视野”,我发现自己由于定向思维的宿疾,有一种结构性的软弱急需克服。面对无序的世界,又感到呼吸困难,不在矿井下,不在上访村,也还只是我个人的幸运。孤篷绕天涯,无力正乾坤,到底总是一份,不能忍受之轻。

        写作《寻找家园》,又像是在墙上挖洞。这次是混沌无序之墙,一种历史中的自然。从洞中维度,我回望前尘。血腥污泥深处,浸润着蔷薇色的天空。碑碣沉沉,花影朦胧,蓝火在荒沙里流动……不知道是无序中的梦境?还是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毕竟,我之所以四十多年来没有窒息而死,之所以烧焦了一半的树上能留下这若干细果,都无非因为,能如此这般做梦。真已似幻,梦或非梦?果真无序,哪有命运?我依旧惘惑,只能听从心灵的呼声。

        听从心灵的呼声,是不问收获的耕耘。不问不是不想,凡事不可强求。现在和同龄人沟通都难,遑论与E世代新新人类?遑论从难友们终止的地方开始?在这网路眼花缭乱,声、光、色、影像飞旋,“文化消费”市场货架爆满的年代,在这信息滔滔,文字滚滚,每天的印刷品像潮水一样漫过市场的日子里,我一再嘱咐自己,要写得慢些,再慢些。少些,再少些。

        想不到《寻找家园》能在国内出版(要感谢徐晓女士和林贤治先生的努力),想不到虽然经过删节,还能得到那么多陌生的知音,特别是年轻一代的知音。“自由鸟永不老去”“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都是莫大鼓励。最使我感动的是余世存的两句话:“原来高尔泰就是我呀,或者说我们都是高尔泰。”奴隶没有家,我早已无分天涯。团体使我恐惧,我宁肯选择孤独。在国外的十几年之后,听到遥远故土新生代的这些话语,我依稀触摸到了“祖国”一词的深层含义。也许焦土下还有普世价值的地脉?也许其浸润所至无不是沟通的渠道?

        尽管如此,朋友们建议我结集旧文出个集子,我仍然有些犹豫。且不说参照系已几度更换,旧文也有其本身的问题。1957年发表的两篇,是我的地狱之门,改变了我的一生。但毕竟太不成熟,翻出来做什么?五七年后的写作,都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匆忙而潦草。后来发表时,穿靴戴帽绕来绕去,擦边球打得云山雾沼,谈何文章?例如写了篇《关于人的本质》,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是主体不是工具。两万多字的形而上,进去了找不着北。《美是自由的象征》、《异化现象近观》……都有这个问题。那种说了像是没说的文体,本应当和那个产生它的时代一同消失,翻出来做什么?

        一位台湾诗人来访,说要收集评论出本书,给我庆祝七十。不值当,我谢绝了。翻印旧文如果是为了存档,也同样的不值当。现在查资料易如反掌,无需送货上门。书是给人看的,可看才值得出。旧作有上述问题,但还是有可看之处。读那份灵魂的颤抖,自己有一份珍惜。本想趁这次重印全部删改一遍,但没时间,只动了一部分,就感到吃不消了。(例如《美是自由的象征》一文,是一个简单的三段论式:1.美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2.人的本质是自由;3.美是自由的象征。前两段在《关于人的本质》文和《异化现象近观》文中都说过了。重复的地方很多,一经删除,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动的只是文字,观点一如既往。太不成熟的、“过火”的(如《答〈当代文艺思潮〉社问》、《和温元凯的对话》等,发表在相对宽松的时期,现在已显得过火)就不收入了,收入的,也只能是老样子了,和海外发表的部分(散文《寻找家园》)放在一起,风格迥异。一位朋友说,前者“咬牙切齿”,后者“云淡风轻”,像“换了个人”。

        这是事实,但只是事实的一面。在海外发表的其他文章,如《拒绝遗忘》、《音调不定的号角》、《民族主义——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事实的另一面。这方面八九万字,很想收入。出于其他的考虑,这次暂不收了,能放弃的,至多也只是文字。那些从我们这一代人生命深处生长出来的东西,已没有可能连根拔起。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是被仇恨喂大的。刚一出生,就遇上日本侵华,还没长大,又受到暴政奴役。人为刀俎我为魚肉的生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命运,在在为我们提供能源,使我们燃烧如火。这火在超高压下凝固,在超低温下冻结,干硬如铁,支撑着我们的脊梁和膝盖,使我们得以在非人的处境中活得像个人样。但是像个人样,也就是同非人的处境——我们的故乡——的疏离。在那之前很久,我早已在内在漂流的途中,把一切都看做了异乡。

        出国之前,曾到我的出生地高淳看望姐姐。在那个安置拆迁户的公寓里,她指着邻家堆满破烂杂物的阳台上一个晒太阳的老人,告诉我那就是五八年监管“阶级敌人”的民兵队长,直接虐杀我父亲的凶手。可能睡着了,歪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看不清帽沿底下阴影中的脸,只看见胸前补丁累累的棉大衣上一滩亮晶晶的涎水,和垂在椅子扶手外面的枯瘦如柴的手。但是仅仅这些,已足以使我对这个人的几十年的仇恨一下子失去支点。同时,我也更远地漂离了,那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厚土。“云淡风轻”,无关价值判断,更不是宽容妥协。宽容妥协是强者的特权,弱者如我无有。

        出书的事一拖再拖,让我的朋友和代理人徐晓着急,我很抱歉,也很不安。摊子收不起来,只能就这么交给她了。具体如何安排,一概由她处理。书稿能由如此杰出的作家和编辑徐晓来处理,也是我的一份幸运。

        总是幸运,感激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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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自由鸟永不老去——读高尔泰《寻找家园》
    2004-8-19 12:42:55 十年砍柴 阅读1273次

    转载自http://www.chinese-hermit.net/ReadNews.asp?NewsID=1786&BigClassName=%E7%BB%9B%E5%B8%90%E5%88%9D%E7%AB%8B&SmallClassName=%E5%90%8D%E5%B8%88%E9%A3%8E%E9%87%87&SpecialID=9

    一口气读完高尔泰的《寻找家园》,掩卷沉思良久。眼前似乎站着一个执拗倔犟的老头,邋邋遢遢,沾满油彩的衣服遮不住一种拒绝媚俗和奴化的气质。算一算,高尔泰今天已是望七之年了,叫一声“老头”不为过。可读他的文章,总觉得他和“老”毫无关系,这期的《读书》上有介绍他的一篇文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是的,他还是个赤诚的孩子,无论年齿多大,向往自然与自由的天性不改,动荡、孤苦与劳役没有改变他自由的灵魂。
      在那篇回忆少年生活的《时来运转》中,高尔太回忆自己逃避学校乏味的教学,一个人跑到校外的荆棘丛中,用茅草搭一个鸟窝,藏进去自由自在地看书。
      “躲在鸟窝里看书,是大快乐。沿着一行一行的文字,我从铁铸的现实中逃遁而去。大考小考班主任成绩单全没了,有的是海阔天空万水千山;宇宙洪荒远古的传说奇幻突兀,神仙精灵奇士佳人雄丽高寒。”
      这样有大快乐的鸟窝,高尔泰至今没有找到,在这个国度,苦难是向往自由者的宿命。
      我不认识高尔泰,1989年我进兰州大学时,他已于三年前因“资产阶级自由化”离开兰大南下四川。高尔泰在师生里面,仅仅成为一个民间传说。他为什么要走,如何走的?那些高高站立在讲台上的老师是不屑讲述的,高尔泰在课堂上唯一的被提起,是上《中国革命史》的党总支书记,说海外有人“肆意攻击兰大逼走了高尔泰”。年轻老师却私下给我们讲高尔泰逃离兰大的凄凉与落寞,而且有名有姓地说到某位系主任、搞自然辩证法的权威是排挤高最出力的人。一些研究生告诉我有关他的许多逸闻趣事,如不修边幅,如脾气很怪,不通人情世故,经常一个人跑到食堂打饭,像梦游一样,旁若无人地买一盆面条,弄点咸菜就对付过去。。。。这些话当然只能悄悄地说,因为当时高尔泰又锒铛入狱了。他的名字几乎成了校方的禁忌,可年轻的师生一刻没有忘记他。一位丹阳籍的师兄以和高尔泰同乡而自豪,他将《美是自由的象征》推荐给我,说你要是这本书都没看过,别谈什么美学。“美是自由的象征”那几个字像声声滚雷,击中了我的心。特殊的日子我们迈进大学,等待我们的是革命传统教育、是反自由化的灌输,是军训,“自由”两字业已染上原罪。那时年纪尚小,对学理了解尚浅,吸引我的是那本书诗一样的语言而处处能感受到的澎湃激情,——原来学术文章也能写得这样好看。
      高尔泰在《老实人》中提到的杨梓斌先生,当时还有三尺讲台任其驰骋,我选修了杨先生的《孔子的哲学》,主要是为了混学分。当时不知道杨先生和高先生的交情,劫后余生的杨先生也绝口不提高尔泰。杨先生也是个天真的人,近六十岁了,花白的头发,有时笑起来还像个孩子。他偶尔说起在劳改营的九死一生。好几次他和死囚犯一起绑进刑场,他以为自己也会被枪毙,开始吓得尿裤子,可经过几次陪杀场,自己也麻木了,希望什么时候干脆给一子弹,了结了倒好。他近50岁才有儿子,当时他的儿子上小学。他对儿子的开蒙读物便是《论语》、《孟子》,等他儿子上小学三年级时,已将《论语》倒背如流。有次讲到宝贝儿子和他老丈人的斗嘴。他老丈人好像是个老干部,自己看电视时,要求外孙去里屋做作业,小孩一本正经地给姥爷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到这,杨先生一脸的得意。
      高先生自去异国他乡后,这十多年,他的声音基本上在大陆知识层中消失。即使在他任教的兰大等校,后来的学子有几个人还知道高尔泰?大四实习的时候,我好像在兰州宁卧庄宾馆见过他画的画,挂在墙壁上,是画敦煌莫高窟的,悲凉而雄浑。前年一次采访中,同行有位记者是四川师大毕业的姐姐,途中不知怎地两人谈起了高尔泰,她非常激动,因为她和高尔泰熟悉。她感慨已经好久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自此在一大帮人中间,两人觉得很亲近。
      十五年来,终于我们能在大陆捧读高尔泰的新作。(说新作也不完全,许多篇章早散见于一些报刊或互连网上。)感谢花城出版社,感谢林贤治等先生。
      书分上下两卷,《梦里家山》和《流沙坠简》,一多写欢乐自在的童年、少年,一多写成年后的坎坷流离;一多写江南的明媚秀丽,一多写西北的荒凉广袤。沈三白先生的《浮生六记》中,特意将《闺房记乐》和《坎坷记愁》排列在一起。悲愁与欢欣,原本挨得很近。尝遍了人生的大悲大喜的高尔泰先生,在大洋的那边,回望故国,恐怕心态已超越了对悲欣的感触。造化弄人,让他以带罪之身,在敦煌莫高窟面壁那么多年,是幸还是不幸?在困苦的日子,他得到了爱情,有了家庭,可幸福是那样短暂,爱的人又那么快地离开尘世。上天是惩罚他还是磨砺他?想起白居易过李白坟的感叹:“自古诗人皆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这段故事,也许藏在高尔泰先生心中最隐秘最软弱的地方,他不愿回忆。书中只能星星点点地提到。
      哪个人不爱自己的故乡。高尔泰这本书命名《寻找家园》,就说明这点。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书的两部分一写生长自己的故园,一写成就自己的第二故乡。可是,爱家园的人必须离开家园,只能吟诵“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之类的诗歌,想象故乡遥望故乡。愚蠢的国度愚昧的时代,最优秀的人总被放逐或自我放逐,法国曾经放逐过雨果,德国曾经放逐过海涅,苏联曾放逐了索尔仁尼琴。杨小凯先生刚刚死在异邦,真得不愿意看到高尔泰先生终老异国他乡。
      大学时看过高先生的一篇文学评论的,是评丛维熙的伤痕小说《雪落黄河静无声》。小说的主人公在劳改营里和另一位同命运的女士相爱,可当他知道这位女士在饥饿的60年代初,曾经做过叛逃他国的计划,因为对祖国的“忠贞”,这位主人公离开了他爱的人。高尔泰质疑了这种“忠贞”。当自己被侮辱、折磨时,难道选择逃离就不是对祖国的忠贞么?这种忠贞实则带有“虽桀纣之君视之为尧舜”的奴性。没想到高先生最终也选择了逃离。
      高尔泰是一只灵魂不老的自由鸟,他爱自己的故园,但如果故园只有鸟笼子,那么只有飞走。虽然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怅惘,但自由的天空能容纳浓浓的乡愁。
  • 高尔泰 《寻找家园》繁体版自序
    2007-09-21 11:01:36   来自: KenLee (北京)
    转载自: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995862/


        一
        本书献给小雨。
        其实应该说﹐这是她献给我的书。
        我是一个生存能力很差的人﹐在国内混不到安全﹐在国外混不到饭吃。如果没有她长期为我作出的艰难牺牲﹐我根本就没有可能坐下来写书。如果没有她提出的许多深刻意见和中肯批评﹐我要写也绝对写不到这个样子。
        她为此书付出的﹐比之于我﹐只有更多。正如我们所尊敬的作家李锐所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
        想到单纯弱小善良的她这十几年来为我所忍受的种种难以想象的压力﹐付出的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我不顾一切的写作﹐就难免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现在书出来了﹐前路还很漫长。希望今后﹐能如友人北岛的祝福﹕“手挽手﹐穿过没有月光的森林﹐一直走到黎明。”
        二
        本书的一些篇章﹐曾在一些杂志连载﹐有的称为自传﹐有的当作回忆录﹐有的冠以“历史与现实”的栏目﹐都不恰当。《今天》把它放在“散文”栏里﹐比较合适。
        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遗忘抹去往昔﹐记忆改变往昔。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如此﹐从文学的角度来说更如此。纵然有记忆﹐纵然有物证﹐纵然有文字的记录﹐纵然有为历史作证的愿望﹐文学仍然不是历史。
        往昔已逝﹐无可重返。但是重返的愿望﹐不会因此消失。抗拒宿命是文学的宿命﹐这种必然失败的努力﹐激情和灵感都来自内心。不论它留下了怎样的痕迹﹐都不能当作客观事实本身。不论怎样的客观﹐经过时间和记忆的过滤﹐也已经打上了主观的烙印。
        听到五十年前我极为尊敬的一位老师去世的消息﹐写了篇《广陵散》纪念他。发表后收到他本人来信﹐说我现在九十五岁了﹐自我感觉良好。惶恐惭愧鞠躬请罪之余﹐连忙在收入文集(大陆简体字删节本)之前﹐把文章改了。题目改为《正则艺专》﹐最后一段“后来听说……先生也去世了。从此乱针绝技﹐终于广陵散绝”﹐也全部删去。文章没了错误﹐但也没有了悲情和沧桑感。而它本来只是﹐后者的一个表现。
        近年来﹐由于作家杨显惠深入的客观调查﹐“夹边沟事件”终于曝光。读他的《夹边沟纪事》一书﹐才知道自己虽曾被关押在那里﹐知道得仍然太少。向他请教﹐才知道虽少也有错误。我在农场灭绝之前离开﹐难友们大批死亡的事﹐并无亲见。所写死亡﹐有些是根据别的幸存者的讲述﹐和对于死者生前状况的记忆。对象也只限于﹐身边的几个难友。
        读者若要进一步了解真相﹐请以杨着为准。
        三
        大陆的读者问我﹐为什么这些文字﹐没有了过去的火气﹖
        我翻阅自己的旧作﹐也觉得恍如隔世。
        我们这一代人﹐好象是被仇恨喂大的。刚一出生﹐就遇上日本侵华﹐血染焦土。还没长大﹐又受到暴君奴役﹐羁轭加身。人为刀我为鱼肉的生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命运﹐在在都教我们学会仇恨。
        仇恨是我们的哲学﹐仇恨是我们的宗教﹐仇恨是我们扎在祖国大地上的深根。它从灾难吸取能源﹐提供我们激情灵感﹐使我们燃烧如火。这火在超高压下凝固﹐在超低温下冻结﹐干硬如铁﹐支撑着我们的脊粱和膝盖﹐使我们得以﹐在非人的处境中活得像个人样。
        但是像个人样﹐也就是同非人的处境----我们的宿命和故乡----的疏离。对于我们来说﹐做“人”就是叛逆﹐做“人”就是漂泊﹐做“人”就是没有故乡。偷越国境﹐只是外在流亡的开始。在那之前很久﹐我早已在内在流亡的途中﹐把一切都看作了异乡。
        逃亡前﹐曾到我的出生地高淳看望姐姐。在那个安置拆迁户的公寓楼里﹐她指着阳台上一个晒太阳的老人﹐告诉我那就是五八年监管“阶级敌人”的民兵队长﹐直接虐杀我父亲的凶手。可能睡着了﹐歪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看不清帽沿底下阴影中的脸﹐只看见胸前补丁累累的棉大衣上一滩亮晶晶的涎水﹐和垂在椅子扶手外面的枯瘦如柴的手。但是仅仅这些﹐已足以使积累了近四十年的仇恨﹐一下子失去支点。
        同样的事情还多﹐与价值判断无关。失去了扎在祖国大地上的深根﹐我感到自己更加遥远地漂离了﹐那片浸透了血泪的厚土。
        但是这种漂离﹐比仇恨更加沉重。
        带着宿命的沉重漂泊﹐我一直在寻找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