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10

    张铃: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 [读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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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       张 铃

    转载自:http://www.qingyun.net.cn/cgi-bin/personal/pview.cgi?op=art&pn=fengshuo&ord=75 

      题记:拿破仑用剑不能完成的,我用笔来完成。(巴尔扎克)

      站在从文书前,站在沱江水上,我却无缘无故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有巴尔扎克的才华与豪情,他用笔完成了拿破仑用剑都不能完成的事业;陀思妥耶夫斯基又何尝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才华与豪情呢?他用笔开垦了俄国革命所没有开垦的家园,而且成了现代派文学的祖师,存在主义哲学的祖师。


      茨威格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没有简单的人性,只有完全的人性。是的,健康与病态,美丽与丑陋,高贵与下贱,善良与邪恶在每一个人身上相互纠缠,不能分割;人性中所有的品质往往同时凝结在陀氏作品的同一个人物上,高尚伴随着卑劣,脆弱提携着强大。在善良与邪恶纠杂不清的行为以及心理面前,读者经常目瞪口呆:《罪与罚》中的大学生,《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大哥德米特,《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中对爱情极为纯真而又不负责任的情人……


      从文笔下的人性似乎很和谐柔美,因为"翠翠从不提残忍事情",因为萧萧终于没死,因为阿黑如同一头小鹿;但是一个女子会因为亲近了一个大王而遭屠杀,绅士的太太会因为绅士的儿子而冒乱伦的罪名,篁君更会因为妻子以外的女性心摇神动不能自主……优美和谐与丑恶杂乱在从文的作品里没有柔和混杂,却也一一折射不能拂没。


      舍斯托夫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仇恨幸福,仇恨稳定性,仇恨满足现状,舍斯托夫还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幻想着怪事:人喜爱苦难。是的,人喜爱苦难,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张开双臂拥抱苦难:流放西伯利亚、癫痫、贫困……生活在险境中,苦难成为陀氏思想的根源,陀氏在爱苦难的过程中完成了对人的爱,完成了对俄罗斯的爱以及对上帝的爱。陀氏小说中人物的生存状况就是俄罗斯民族的生存状况,小说中的人物的苦难就是俄罗斯的苦难,小说中的人物的优秀品质就是俄罗斯的文化精神。


      沈从文十四岁开始读一本大书,十九岁开始写小说,裹着破棉絮流着鼻血在北京写小说,经常穷得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郁达夫请他吃了一顿葱炒牛肉,然后将找回的一块七毛五分钱连同围巾一起送给他,他抱着围巾哭了起来……这样一个亲历苦难的乡下人,他笔下的湘西虽不凄凉,却无限悲伤:阿黑死了,傩送死了,媚金因为等不到情人而死,月下的那对情投意合的人也双双死了……爱与死的各种联系总不免叫人悲伤,爱与死背后的苦难更叫人悲伤:因为这探究爱与死的人固执地爱了世界,固执地膜拜着宗教式的理想人生。同时又企图用爱与死的各种形式装饰苦难。面对七十年前全中国的苦难,他固执地借手中的笔将野蛮人的血液注射到颓废无力的汉民族的血管中,固执地用生命的原始强力,原始情欲以及原始诗意涂抹糜烂疲软的国民,极具酒神精神。


      俄罗斯文化精神在与虔敬、博爱、专一,将俄罗斯文化精神无限扩充就成了对上帝的爱。上帝教人爱邻如爱己,教人一切从爱出发。陀氏的理想人物就凝聚了这种优秀品质,《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左西马长老以及最小的弟弟阿辽沙,长老因为要提醒人们学会去爱甘愿亲吻一个贪酒好色的人(德米特)的脚尖,阿辽沙是左西马长老的得意门生……一切从爱出发,只有爱能拯救苦难的俄罗斯,只有爱能化解一切人世的冤屈,只有爱能到达理想。“我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在我的杯子里洒一滴眼泪,然后向一切善与美的事物干杯,把它喝下去。如此我要把每种东西都变成善与美的;在最肮脏的,毫无疑问的烂污之中,我要将善与美挖掘出来。”①爱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强大意志力,就是他面对苦难的无限能量以及追求善与美的无穷勇气。


      从文笔下,爱是最美的:


      "凡事从理解和爱出发。"(《劫余废邮》


      "一切生存皆为了生存,必有所爱方可生存下去。"(《湘行散记》)


      "爱就是生的一种方式,知道爱的也并不多。"(《烛虚》)


      "爱能使人喑哑--一种语言歌呼之死亡。"(《生命》)


      从文说他只想造希腊小庙,他的希腊小庙的基座是优美健康的人性,贡奉的是爱。但他并没有将人性中卑劣的因素驱逐出作品。虽然阿黑死了,傩送走了,媚金也死了,但爱却长存着,健康的血液与人性活着,不管爱与死有何种未知的形式,爱创造的美却成长起来,繁茂起来。只有爱,令沈从文除了写小说还能研究文物,还能在政治动乱最猖狂的年代仅凭记忆写出《中国服装史》;只有爱,令沈从文“充满爱去对待人民和土地……永远地,永远地拥抱自己的工作不放”。 ②


      但从文笔下的爱也令生命更加脆弱。譬如阿黑的死,譬如傩送的走……这就是从文要说明的"爱"与"死"的若干新的形式?我一时难以明白。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爱可以解决一切矛盾,沈从文笔下的爱却带来一切矛盾,然而他们都执着不懈地信仰"爱"。"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从文既已回到故乡,当然不能说战死沙场,而且答案也很清楚:"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在认识人与理解他的过程中,我们只能感叹这个士兵的斗志是如何柔韧如何强大!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笔开垦了现代派文学,开垦了存在主义哲学,完成了俄国革命所没能完成的;沈从文则用笔建造了生命的理想形式,建造了乡土文学的独特品味,展示了个体人格的无穷魅力。

         


      注释:


      ① W.考夫曼编著《存在主义》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商务印书馆。

      ② 黄永玉《太阳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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