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9-27

    serenq:一片孤城万仞山——高尔泰《寻找家园》读后感 - [读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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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往中的西部之旅,终于要成行了。
    刚刚预约了莫高窟,和研究院的女士谈到特窟,谈到高尔泰,谈到她曾经珍藏又被窃取的先生的画作。

    心情复杂,百感交集。时而心潮澎湃,好似朝圣的冲动,时而满目凄凉,沉得喘不过气来。
    莫高窟,敦煌研究院,玉门关,阳关,嘉峪关,夹边沟,额济纳……有高尔泰先生流放和工作过的地方,有杨显惠先生笔下栩栩如生的魂魄,有中华文明曾经的灿烂与凋零,有历史的造物弄人支离破碎,有王维诗的清暖出塞曲的苍凉,有漫天狂沙的肆虐古道西风的凛冽……那即将消失的一切,曾经“大而盛者”的敦煌,已干涸的月牙泉,日渐枯萎的胡杨林,就像凄美绝望的海市蜃楼,如同手心永远握不住的细沙。
    “年年碰撞前后壁,西西弗斯上下山。”
    那瘦弱的身躯,怎么背得起如此沉重的历史。
    那落日尽头的所有故事,终究会被不知情的风沙席卷而去。

    泪水已在眼眶,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湮没之旅,涕泪交零。

    十集《敦煌》终究无法赶在今晚看完。
    未完成,还是要上路。

    转载一篇文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高尔泰《寻找家园》读后感
    by serenq
    链接来源:http://mysolemnhour.wordpress.com/2010/12/15/一片孤城万仞山高尔泰《寻找家园》读后感/

    小时候从北京回成都后不太久,家里就有了一幅画。画的是达摩面壁图。现在回忆起来,达摩似乎是个壮年汉子,体态如何都记不得,但他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好像能看到人心里去,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画上有题诗,一共六句,前四句是:

    我来欲问安心禅,惭愧尘埃未了缘。年年碰撞前后壁,西西弗斯上下山。

    “年年碰撞”对“西西弗斯”,真是神来之笔,我从小就念得熟了,后来还有一阵子拿这几句做签名档。当然,那是因为年少时青春荷尔蒙水平居高不下,在感情里的困局里兜兜转转出不来,整个生活的重心都局限在那蝇头大小的一点事情上,念到“惭愧尘埃未了缘”,便可以腆着脸以为说中了自己的心事。

    那诗的后两句,第五句已经模糊,似乎有“山路迢递”四个字,而第六句是“每睹师容胆气豪”。念起来不押韵,而且出现“师容”、“胆气豪”这种有悖风花雪月情怀的字眼,非常煞风景,我那时一点也不喜欢。

    画画写诗的人,叫做高尔泰。

    从小就听爸爸说,高尔泰是个画家,而且有名。他当时在川师教书,八九事件那阵子入了狱,之后要跑去美国。他英文不好,拿来什么材料,请我爸帮着翻译。翻译完了,就画了这幅画作为酬谢。装裱的时候,沙河堡的裱匠把达摩面的壁切去大半,高气得跳脚,冲去与裱匠论理,大吵一架。后来他又加纸重画了墙壁,但总是残画了。他跟我爸说,自己家里还有好些画,让他尽管去拿——还没来得及去,高就去香港了。这事后来我爸一直念叨,深以为憾。有时爸爸讲起高在狱中的经历:天天做俯卧撑、留了长胡子、和其他犯人打架。他八卦这人的口气,显然有点感叹“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味道。

    我是个孤陋寡闻而且闭塞的人,高固然有鼎鼎大名,我却一直对此人所知甚少。直到上周五、六连着两个晚上,放着周一就要交的term paper不写,一口气看完他的自传散文集《寻找家园》,才大为感叹,这恐怕是我在过去数年中看到的最好的中文书。

    再回想家里壁上的画与诗,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不喜欢的那两句,倒反而是最有意思的点睛之笔了。

    高尔泰文字好,看他的诗就知道,但好成这个样子,我却没有料到。他的文风非常正,却一点不板;文笔非常美,却一点不腻;文字非常厚,却一点不涩。整本书几十篇文章,内容各各不同,自成篇章,文风却相当一致。难得的是,一致的文风竟然也没有影响他表达那么多情感和思想,只让人觉得那些人事与感受浑然一体,互相映衬。书页之间,作者七十年的人生里的那些人事无不饱满鲜活、线条清晰、脉络分明,在一个个历史的大环境中腾挪辗转嬉笑怒骂,是一副看不倦赏不完的徐徐画卷。

    高尔泰写景极好。可能由于他是画家,对色彩线条异常敏感,用词精准,画面感极强。但他不是画匠,追求的不是精美的表面,更是内中的韵味,是他小时涂鸦时父亲所讲的“气息”和“意思”(见《画事琐记》)。而且他旧学出身,字里行间都是浑然天成的古典中国最经典的审美情调,尤其是他写西北,寥寥数笔,便让人觉得走进了唐时的出塞诗,苍茫大气,却又有宋人词里隐隐低回情致。这样的写景文字读起来,不光是视觉上的的享受,更能有能身临其境的触动,而在阅读时被调动想象的快感,真是非常妙的一种感觉。譬如这几段:

    烟不上升,在大野上凝成长条的沉云,逐渐溶解在暮蔼之中,使暮蔼溷浊而有焦糊味儿,昏黄里透着晚霞的夜紫。

    日落时分,到达靖远城下的黄河边。浊流漏急,声如郁雷。对岸土城逶迤,暝色里不见一个人影。城上徘徊着暗淡的霞晖,缺处可以望见城里的灯火,东一丛西几点,交织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像灰黄色土纸上模糊的水渍。

    须臾月出,大而无光,暗红暗红的。荒原愈见其黑,景色凄厉犷悍。

    因为读书少,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么出色的景物描写,有时忍不住一读再读,仿佛中学时念到诗词里的好句,自个儿反复低吟,只觉得齿颊含香。

    写景其实是书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最多、也写得最好的,是人。高尔泰写人,也得到写意的精髓。虽然他用笔并不简,总是把环境、背景交代得清清楚楚,但是最出彩的,往往是在细节处见人风骨。在写夹边沟的几个人时,这一点最为突出。很多时候所写的人只有一面或数面之缘,可他淡淡地讲来,却给人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勤勉听话到固执郭永怀,对大家骂他假积极而无法反驳;简单得几乎是愚笨的大个子张元勤,夜里偷偷在被子里哭;偏执的龙庆忠,在饿殍满地的时候还不舍得拿绳子捆自己“双面咔叽布”的蓝皮袄;当然更不必说正直、隐隐有侠气的安兆俊,如何在西斜的秋阳里与高默默并肩而坐……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死在那个只有黄土风沙的死亡农场,变成无名无姓的累累白骨。五十多年后,他们在高的笔下却如此生动,似乎能从书页上冉冉站起、下一刻就要谈笑风生。

    高写人事,尤其是那个复杂而荒谬的年代里的人事,有一种异常客观的态度,非常难得。这当然不是因为高本人能对当年的一切心平气和,作为一个热爱自由、从小就当惯刺头、极其有个性有思想的人,哪怕在花甲之年,文笔又相当内敛,他对当年一切的愤怒还能从那句“冷血杀手笑眯眯的胖脸”里依稀得见——话说我见到这句话时,突兀惊讶的感觉不下于当年读红楼读到宝钗扑蝶陷害黛玉那一节:含蓄了那么久,怎么突然就撕破脸皮明里说出来了?!他的客观,是一种克制,也是一种尊重和反省。

    是的,高对所有人,都有一种尊重、一种试图理解的尝试。而他对自己,则充满了反省和诚实。这种态度,让我这个一向非常挑剔并且通常充满怀疑的读者,愿意稍微放松警惕和戒心,选择相信他的叙述——不是视角。他能做到事是事,人是人,思想是思想,品质是品质。他对事、对思想,严守阵地,绝不放手,不惜评价自己的的同事与友人杨梓彬 “西西弗斯老去,已经弄不清石头是在上山还是下山了”,口气不可谓不刻薄;但文章里却又絮絮地写杨的直言上书、满腔爱国热情(因此获罪)、身体力行恪守儒家道德、以及对自己的帮助爱护,甚至长篇记录两人辨学,基本上不偏不倚,令人信服。当然他对自己的问题也并不姑息,譬如如何在文革派系争斗中求生,如何威胁别人以求自保,甚至威胁自己的妻子以期离婚——立刻又评价说“我怎能如此下贱”。正因为高暴露自己的软弱,甚至阴暗,所以才让人信任。我看完全书,对高并未生出任何崇敬之心(除了文笔以外)——他当然不是一个完人,甚至不是一个伟人,他只是一个努力求真的人。哪怕我对所他求的真并不见得赞同,但他求真和努力的心态,令人敬重。

    书里有不少理论性思想性比较强的篇章,尤其是高和其他学者辩道的内容。饶是老爸从小就在我耳边嚷嚷异化,我依然没有完全看懂,甚至很多时候不耐烦地跳过大量段落。虽然如此,我对高的思想依然有看法: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思想家,却不是一个实干家;他是一个批判者,却不是一个建设者。作为一个被成功洗脑的理科生,我虽然能欣赏高的思想中灼灼闪耀的深刻的人性光辉,却无法不想到“怎样能实施”的问题。但是、当然,一个社会如何对待这样的思想家和批判者,是衡量这个社会进步水平的坐标。

    这个,我不想多说。

    说八卦。书里高对自己的个人生活,也有许多描述和记录。譬如他的三次婚姻。第一个妻子温柔善良,文革时在第二次怀孕时死去,只留下他的大女儿高林。高林后来遭遇各种不幸,且罹患精神分裂症,在高离开大陆后不久自杀在川师后的农村。第二段婚姻留下两个女儿,但一直充满痛苦和争吵,完全可以被放入任何未名之类的论坛,接受大妈和wsn们狂风暴雨般地攻击、辩护与争论。但说到底,只是两个性格不合的人,不幸地在认清形势之间就冲动地进入坟墓,再加上贫贱夫妻百事哀——太阳底下并无新事。第三任妻子小雨善良而单纯,热爱艺术,与高志同道合,婚姻幸福美满。可是让我最难过的,还是高林。

    他不是一个好爸爸,自己满腔热血,生活上的事情浑不在意,求生能力弱。他不会做饭,带着女儿吃食堂,连续吃她不喜欢的面食,待女儿大了,是她一针一线帮父亲密密缝好衣服。他感情冲动,甚至在女儿小时光着身子跑过寒夜找爸爸时不是给予温柔抚慰,而竟是因为怕她着凉,又惊又怒报以爆打。他虽然开明,却不懂得体贴少女心思,听女儿说友人儿子相貌英俊,只晓得说要“替你去说”,但看到女儿真正陷身爱情漩涡,却又一筹莫展。从后来高林对小雨的依恋倾诉来看,这个父亲,恐怕也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与开导者。

    但我在这些事情之外,却能体会到高尔泰对女儿自有深深的爱。他有童心、感情充沛而分明,虽未有太多直笔描写,却也不是不能想象他能给孩子带来的快乐。他靠画主席像谋生时,一两天能画完的像磨上一个月,偷来的时间,很多给了女儿:带她画画、识字、游戏、做玩具……高林童年时如此颠沛流离,后来却异常懂事、优秀、而且对父亲有深深依恋,都证明他的教育其实不算差劲。她的精神分裂,究竟是什么诱因,我未见其人,不是医生,自然不敢妄言。看高所写,大约与爱情挫折,和因为父亲“反动”而未能保送南开大学成功有关。成绩如此出色,竟然无法继续学业和梦想,令人心悸。她后来在家养病,对小雨非常喜欢,三个人在川师后面的树林里散步,终于像一个家庭——那片树林子,小时候每个下午爸爸都要带我去跑步锻炼,一连十年,几乎未曾间断,一木一石,我都熟悉得不得了。我想当时该是八九年冬末春来的时候,洋槐树上酝酿着馥郁的花朵,田野里紫红色和白色的豌豆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三个人亲密地散步、聊天、歌唱,仿佛就要苦尽甘来——只是仿佛,高很快入狱,之后和小雨一起远走香港,因为不能带走已经是成年人的女儿,高林被留在成都。她旧病复发,自杀时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少女。

    书里絮絮地写,高和小雨前去香港离开川师时,走了一条我极为熟悉的路线——在大门口坐38路到双桥子,转3路到牛市口。这些公车,我小学时曾无数次乘坐过;这些站名,我无数次经过过。我甚至可以想象,在五年级上期的某一天,我所乘坐的车上,就有那样装作神情淡然的三个人。下车后,年轻的女孩执意要帮爸爸提着大包——我是看到这里险些掉眼泪的。我没有为人父母的经历,但我是女儿,我不能想象,如果我踏入高林的鞋子,我的父母将会如何。

    痛何如哉。

    夜深已近两点,此刻天苍地茫,家山万里,正该去梦里思量忽忽流光,急急堕简,不知道北美大陆另一侧的高先生已安睡与否,而我终于言尽词穷,就到此掷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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