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9-15

    蓝曦:读书散记之“轮回篇” - [读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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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散记之“轮回篇”   文 / 蓝曦 
    转载自:http://article.hongxiu.com/a/2004-7-20/41775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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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常常是一个杂乱的过程,让人感觉到奔突和挣扎,有的时候会感觉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其实它什么也解决不了,什么也表达不准确。文字有的时候会是一种无力的表达,在写的时候又难免修饰,遣词造句。遣和造的时候不免升华或者片面,总之是改变了许多。所以会在某个时候特别想远离文字,尤其是当看到一些拿捏的文字,比如这一期合刊的《万象》里面不知所云、满是书袋的八股。《万象》往往总是这样矛盾着,在大量的八股里面它会夹杂着一些敏感、有气息的文字,在这一期里面有不多的几篇,关于侯孝贤的电影,关于马建的前世来生,关于罗伯特·卡帕的吉普赛传奇。侯孝贤的电影不是用看的,而是阅读,满载的回首需要不断的阶段性的反复阅读,写马建是关于面对死亡的恐惧,写卡帕是关于接近死亡的无畏。书能常常让人见到生命的各种方式的印记,有好有坏,我喜欢那些看不到作者的文字,在里面看不到作者的模样、爱情、故事和私密,但文字里却全是他的思想在飞舞摇曳。我不喜欢那些充满了“我、我、我”的喃喃自语,在关于我的一切之外反而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活的任何东西。后者往往是虚假的美丽,僵死的,而前者即使是如亨利·米勒似的凌乱放荡,尽管有的时候让人恶心和虚空,但还是活的,是可以用来接纳和反对、喜爱和厌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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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先来看一看马建这个人和他关于死亡的挣扎。1984年秋天,31岁的马建辞去中华全国总工会摄影记者的工作,背着一架照相机,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离开北京,开始了三年的流浪生活。三年当中,大多数时间他是在偏僻的非现代文明的地区,从云贵高原的大山到青海内蒙的沙漠,甚至是到西藏的天葬地。他用双脚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旅途中没有舒适的旅馆,甚至很少有一张平坦的床。他在丛林当中迷过路,差点在沙漠里死于炎热和干渴,还被民兵抓过、追捕过,被截路者抢过。三年当中,他在街边给人理过发,用画儿换过吃的,还用小包去污粉假作洁牙灵来卖。就是靠着这些高尚或低下的谋生方法,他流浪了三年。
    “再好的爱情一世就结束了,我不甘心!”这是马建的说法,或许也是马建企图挽留这一世生命感觉的渴望和梦想,这梦想一定不是马建一个人的梦想,而是全体人类对死亡和消逝的一种天生的恐惧,为了摆脱肉体、精神和记忆终有一天会灰飞烟灭的虚无,先人创造了宗教,让死后的天堂或者地狱以及永世的轮回来麻醉和安慰惶惑的灵魂,来为现世浮游般的短暂人生注入永存的定义。没有人敢肯定死后你的灵魂不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人敢断言前生来世只是无稽之谈。马建是一个极端的人,极端的个性和竭尽全力寻找生命意义的尝试注定了他飘泊流浪的情结,驱动他对宗教的追求以及导致后来的失望,也成为他文字里最大的特征——轮回意识。花了三年时间流浪到西藏,生命当中最难忘、最奇特的三年是为了寻找佛教的真谛。在出发前,他在北京居士林正是受戒,法号洪刚。去西藏是他的精神朝圣之旅,但是西藏令他失望,他没有从佛教当中找到更大的空间和自由,所以关于西藏他只写了一本小说《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轮回可能只是临终关怀的一种自我安慰,所以马建写轮回故事是无情的。在他写的《思惑》里面,所描述的是一对殉情而死的叔叔和侄女儿,希望投胎再生后能合法地结为夫妻。但是在涉过忘川后的一次又一次轮回中,不但没有找到重聚的机会,就连当初曾经轰轰烈烈以死相许的爱情,也逐渐变为隐隐约约的淡淡记忆,终有一天褪色成无影无际。这样的故事见证的不是爱情的来世今生,而是死亡的无可挽回、永久丧失。想过死亡的灰飞烟灭,你就很难摆脱它所造成的恐惧,是很难抗拒的一种恐惧。
    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人,罗伯特·卡帕。他是一个魅力四射的吉普赛人,英俊开朗、非常有感染力,但是他不肯结婚。摄影师的职业使他说走就走,无法固定一隅,他甚至拒绝了盛时的英格丽·鲍曼。在四十年代二战之后,这位女明星为他不能自已,他当然也不能不动心,追随着她来到了好莱坞。但是好莱坞让他厌烦到极点,他喜欢欧洲城市的咖啡酒吧,不喜欢好莱坞的私家聚集。据说希区·柯克的《后窗》就是观察卡帕和鲍曼关系的结果。卡帕是一位战地摄影师,战争当中他几乎无处不在,他拍了中东战场,拍了西西里,拍了中国汉口失陷,拍了台儿庄,拍了轰炸下的伦敦,拍了诺曼底登陆,拍了攻克柏林,也拍了巴黎解放。他的镜头对准士兵,改写了战地摄影的历史,战争不再是作战指挥部发布的新闻,而是切切实实的枪林弹雨、流血牺牲、受苦受难。战争与爱情造就了卡帕,使他成名,也夺去他的爱,最终夺去他的生命。他生命当中的天使来自波兰,是他的青春之恋,他的女神和他的缔造者。认识天使以前他叫安德烈·费里德曼,认识天使以后,他穿起西装,成为绅士。天使给他取名罗伯特·卡帕,替他代理宣传摄影,使他成名。然而天使在26岁的时候,在西班牙战场遭遇炮弹,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不久卡帕拍摄了著名的照片《倒下的士兵》,非常近的距离,仰视的角度,一个士兵中弹倒下的瞬间,天空与大地,士兵的死亡和尊严。他成为战地摄影的传奇,恋人的死亡和如此近距离的影像使战争的创伤不是他镜头里的旁观。他说着一口乱七八糟的英语,因为他个人的魅力,人们宁肯接受并且专门命名为“卡帕语”。他呆在城市的笙歌里,坐拥美女,喝酒到天亮不醉,迷离的眼睛里面是太多死亡的痕迹。他曾经说:如果你的照片不够好,那是你离得不够近。而他离战争和死亡都太近。他心底最大的愿望是失业,一个战地摄影师最大的愿望,但是到死,他都没有失业。勇于冒险的他喜欢赌博,他的一生就如同与死神的一场豪赌,他赢得了许多,但是最后一次,运气终止。那一次他本来是在日本办展览,正值东南亚越法之战爆发,临时受命前往,随队采访途中停车时,他没有在车上等,而是下车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拍摄。他寻找更好的视角,却踩了一枚地雷。那一年他40岁,正是生命的盛时,那是1954年5月25日,东南亚的田野草木葱茏。倒下的卡帕左手里有一只相机,他留下几件华衣,数瓶美酒和可以开博物馆的照片,以及一场奢华的传奇。照片里全是正在面对或者侥幸逃离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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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会有朋友因为某些困惑开始练习瑜伽,并且开始研读那本著名的《西藏生死之书》。现在的人有太多的人轻易地说他们想去西藏,我也听说过从西藏回来的人说,对那里的不习惯。人们在那个地方寄托了太多无法满足的想象,甚至是欲望,甚至有时,超脱所谓的的城市生活也是一种不经深思的欲望。所以马建最可敬的地方是他长达三年的非人流浪。《西藏生死之书》是我一直没能读完也不能读懂的一本书,它和想象当中的完全不同,我无法理解其中所讲述的轮回,而后来大段的临终关怀般的解说也让人觉得没有力量。我未必欣赏马建,但是却辛酸他在生死两界间认真而困苦的挣扎,他执著地把自己放在那个把任何人面对时都会空荡的头皮发麻的地带,全心希望着能抓住哪怕是一点点的根基。而卡帕是另一个极端,他太靠近死亡了,太多地看到瞬间消失的灵魂,所以才能彻夜喝酒而不醉。生命是一个奔突挣扎的过程,轻易说出不怕死亡的人是没认真想过那种虚空的,而我们的生活当中常常是用活着的充沛骄傲来平衡这种虚空。曾经看过李小龙的书信,即使在最潦倒的时候他也坚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充满未来,即使这种未来不在他活者的时候出现。所以他的太太说,他深知自己的能力和创造力,他的32年是充满了生命力的人生,要比活了两倍长的人更有创造、更值得满足。一个人充满了生命力的生活时对死是不感到惧怕的,死亡在年轻绽放的盛时,他已经安息在平静里。李小龙生前是一个喜欢直接而骄傲的夸耀自己的人,这是一种难得的自信和对抗。而王小波在他的那篇《思维的乐趣》里面,在开头对活着的这种状态写出了另外的一种慰籍,他说:25年前,我到农村去插队时带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奥维德的《变形记》,我们队里的人把它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以致它像一卷海带的样子,后来别队的人把它借走了,以后我又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见到了它,它的样子越来越糟。我相信这本书最后是被人看没了的。现在我还忘不了那本书的惨状。插队的生活是艰苦的,吃不饱,水土不服,很多人得了病,但是最大的痛苦是没有书看,倘若可看的书很多的话,《变形记》也不会这样悲惨的消失了。除此之外,还得不到思想的乐趣。我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的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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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横波的作品《101个下午》当中写了许多童话般的梦境,其中有一个是《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我年轻时是成吉思汗麾下的一名千夫长,在蒙古大军西征的一次战斗中我受了伤,倒在异国的土地上昏迷了过去 几天之后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草木苁蓉的山谷,旁边的一棵树下,一个男子凝视着一把匕首。我请求他给我一点水喝,他却摇了摇头,告诉我不愿的地方有一口甜水井,我已给你用过草药,并且曾为你祈祷,你完全有能力自己去找水喝。他这种不近情理的态度使我困惑和茫然,我挣扎着爬起来,也许他的漠不关心都是装出来的。我向他问明了方向,很容易就找到了水源,我垂下绳子从井里提出一桶冰凉的井水,在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想干的是什么,我尽可能快的赶回了山谷。中午的阳光刺人眼目,我看见那把出鞘的匕首在他喉头闪烁,“我们是永远年轻的人。”他在临死前说出了这个秘密。正如你们猜想的,我康复以后没有返回蒙古的军队,对我来说,荣耀、帝国和成吉思汗都像是一个故事,已经被讲述过很多次。当时我自认为得到了启示,作一个先知或预言者是我一直梦想的职业。永远年轻不是不死,而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死去,在顶点之际回归起点,重头开始再活一次。我思索了很久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种生命的形成和状态是美丽的令人满意,因此 我想将之在世间传扬,我想告诉人们,在20岁的时候,你们应该死去,应该从容地饮下毒芹,像苏格拉底那样。然而没有人相信我 许多个世纪过去了,人们仍旧像以前一样的出生、衰老和死亡。而我早在说完那句话之时就已腐朽如同尘土。我知道多年以后我终于走进了一个房间,经过数不幸的梦魇,在哭泣和期待之中度过的晨昏,没有钟表的下午,我终于见识了光明。我踏入了禁止我踏入的房间,我这一生不可能两次踏入的同一个房间。以梦中行走的速度我穿过花园,带栏杆的回廊,长得没有尽头的阶梯。苏醒的阳光以及体内残留的夜色和水渍的痕迹,我面对一扇存在与想象和信仰之外的大门。我希望这将是一个下午,或许我还活着,也有可能我已经死了,不过我深信这将是一个下午。这个下午一个声音在幽暗中回荡,柔和、响亮但不刺耳。我用一种聆听的方式测量岁月的深度,它的体积,还有它隐而不显的隐秘或疏松的重量;这个下午我听从了那个声音的呼唤,一束光将沿途的风景一一照亮;这个下午我的篮子里还剩下最后的鱼、面包和盐;这个下午我将放飞口袋里记忆的鸟群,我需要忘却;这个下午我开启,我也关闭。在一面镜子当中,我找到了这个下午的入口,我看见或梦见每一种事物的原形或变化,我可能经受不起,我无法预见。我会碰到什么样的诱惑?能不能解开那缠绕在一起的唯一的迷题?我知道在多年以后的那个下午,我肯定会看见正在纺织的仙女 命运之线在她手中被纺出、收拢和剪断。我知道在多年以后的那个下午,彩虹的七种色彩。我也知道,我高举双手迎接的是残缺不全的或是整个的你,就像接受一个孩子,或是一件礼物。在你的脸上我寻找你的眼睛和被紧紧收藏的爱的星土,我点起灯,在我们之间,幸福必定像春天一样短暂而悠长,你听到我的心在跳,跳到你的嗓子眼儿里,因为你吻了我,因为,这是死亡,这是一个下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像疼痛那样准确和完美,而且还因为,我是一个人,我是整整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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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年轻不是不死,而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死去,在顶点之际回归起点,重头开始再活一次。这种生命的形成和状态是美丽的,令人满意。在20岁的时候你们应该死去,应该从容地饮下毒芹,像苏格拉底那样。但是苏格拉底死去的时候胡子其实都白得彻头彻尾了,所以人们仍旧像以前一样的出生、衰老和死亡。而当我像马建那样陷入某些想象害怕起来的时候,我就会让自己想起王晓波所描述的那个下午,傍晚时分,坐在屋檐下,看这天满满的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就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找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才能感受温暖寒凉的造化。而在此文最后顺便要说的是,读王小波的过瘾之处是他超越了遣词造句的痕迹,文字间全是挣扎的思索,以至于后来他自己也迷失在自己的挣扎里面,把早期文字上的灵动变成了后期的艰涩,但是活的生命并未消逝,只是嗝在快乐和痛苦的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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